w&w组合毒唯

【黄喻】逆行(上)

少天生日快乐✧*。

*

逆行

人生是一场冒险。

01.

“好,那我们接着下一个问题,”记者问,“促使你成为职业选手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喜欢玩游戏啊,”黄少天一秒钟没犹豫,“既然玩游戏能打职业,我‰干嘛不当职业选手啊对不对,所以说……”
经理敲了敲桌面,强行打断了黄少天的话。
他对着黄少天笑一笑,那笑容并不难理解——黄少天心领神会,托着腮帮子思考了两秒钟,换了个答案:“开玩笑的啦,我想当职业选手呢当然是因为……”他坐直了身子,罕见的露出一些严肃的气质来,“任何职业都要有一个开创先河的人,在荣耀的道路上走过的前辈少说也有那么七八个了吧——我不是开创先河的人,但我也想做一个靠近前端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叩了叩桌面,笑着说:“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既定的‘平稳’与‘顺利’,那么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意外’?假如把人生比喻成按照轨道前行的火车,那我大概是逆着轨道前行的,走到了多数人都不会走的路上去而已。”
“人生是一场冒险。”

02.

黄少天把行李箱横过来放平了,坐在上头开始给魏琛打电话。
“对,对,我在你们训练营门口你确定不出来接我一下吗保安不让我进去我都说了我是训练营新生他非说今年已经招过了——你下来不下来,你不下来我走了啊,我走了啊!”黄少天斜着眼睛看保安室,中年大叔坐在门口,一个劲儿的狠瞪着他,看失足少年似的,“卧‰槽他还瞪我,你们保安好凶你知道吗老魏?啊?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跟你说……”
“行了,”对面突然提高了音量,魏琛的大烟嗓极富穿透力的刺穿了听筒,“待那别动!小兔崽子。”
黄少天挂了电话,对着保安室门口死盯着他的保安大叔扮了个鬼脸。
“地方么不大,”他抬着头往栅栏里打量,心想,“屁事儿挺多。”
蓝雨俱‰乐‰部看起来是个不怎么大的小学,老旧的围墙里围着两栋教学楼两个小操场,中间还有个升旗台,挺矮,上头还飘着鲜艳的五星红旗。
“不是每周还要升旗仪式吧?”黄少天面无表情地想,“那和上学有什么区别?”
他正走神,行李箱就让人给踢了一下。
魏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门里出来的,他粗略跟保安打了个招呼就把黄少天给领了进去,黄少天推着个巨大的行李箱跟在他后面,一边走还一边说话,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哎老魏你前期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保安都不知道有人要来你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你招呼都打好了吗,”黄少天百忙之中还抽空回头看看保安室,“你们这地方什么鬼啊咋还是个学校,不会让我朝五晚九晨昏定省的吧,唉我跟你说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我爹妈让我来的,明年不上场拿不出成绩我是要回去念书的……”
“你明年肯定上不了场,”魏琛叼着烟,打鼻子里喷了口气,“没成年呢就想上场啊?嫌查得不够严吗?”
黄少天愣了一秒,立马追上去,“那不行啊你也没提前跟我说,我跟我妈吹了牛逼说明年拿工资的哦……”
“有工资,表现好就给你发,”魏琛打开办公室的门,也没坐,径直走到办公桌面前不知道找什么东西,“不想上学是吧?拿工资就行是吧?”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递给黄少天一份文件,“小孩想的挺美哈。”
黄少天,男,十四岁,由于在网游里的出色表现被游戏俱‰乐‰部赏识,好不容易说服了爹妈让自己来一次说走就走的职业选手练习生生涯,以为从此就能摆脱课本的折磨投身入游戏的海洋,万万没想到他爹妈早就同俱‰乐‰部达成了共识。
他捧着俱‰乐‰部办好的转学手续,满脸震惊。
魏琛拿来哄小孩的解释是,联盟才刚刚成立,谁也不敢保证日后的发展前景,所以已经成年了的就算了,他们这些小孩却都还得去上学,课余时间再进行系统化的联系。
“放屁,”魏琛狠狠的唑了一口烟,心想,“傻‰逼才信。”

蓝雨训练营规模不大,这一波练习生加上黄少天统共也就十来个人,少年仔们混在一起总是熟悉的很快,当得知在座所有人都避免不了要去附近最近的中学一起上课的时候黄少天发自内心的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立刻同在座的各位都称兄道弟起来,共同哀叹命运。
“魏老大说是因为联盟还不稳定,你们信吗?”他室友方锐贼兮兮的说,“我看他自己都不信。”
“真的假的,”有人提出质疑,“我看魏老大说得蛮认真的嘛。”
“我觉得他不信,真的,”方锐遭此质疑,不由得挺直了背,“你们这些小崽子都还这么小,懂个屁人生,以后后悔怎么办?半工半读还不行?反正也没成年上不了场!”说完将手搁到嘴边,做了个深吸一口烟的动作,悠长的叹了口气,学魏琛学得八成像。
“可以啊方锐,看不出还挺有表演天赋。”
方锐摆摆手,很谦虚的说:“过奖过奖。”
“我觉得魏老大说的也有点道理吧虽然听起来像扯淡,不过确实不‰上‰课的话我爹妈也不同意让我来,魏老大肯定背着我跟他们做了什么屁‰眼交易,”黄少天毫无障碍的接受了对魏琛的新称呼,“我妈明明答应我今年不‰上‰课的,唉你们是不知道我们班班主任有多会念叨……”
而少年仔们觉得从黄少天的话语里就能理解到他们班主任有多唠叨了。
“连黄少天都觉得念叨,那该是什么魔鬼啊。”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
正在少年们为上学一事喋喋不休,义愤填膺到就快揭竿而起举行起‰义的时候,教室的后门“吱呀”一声响,像往团队频道打了一发禁言令,刚准备站起来发表演讲的哥们腿一哆嗦,差点坐下去,他缓慢的转身看了一眼,瞬间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说完回过身继续,“刚才说到哪了?哦我们都是有天赋的人才……”
黄少天和方锐的位置正对着后门,他看到后门被推开后,走进来一个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在一众穿着大裤衩子和大T恤的少年中套了一身格格不入的短袖衬衫七分牛仔裤,看上去很“干净”。
“这谁啊?”他小声问方锐,“怎么才来啊?”
“哦,喻文州,”方锐也小声回答他,“来拿笔记的吧,他不跟我们这样闹的。”
“为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方锐皱了皱眉,“我其实觉得他人还行,就是荣耀打得不怎么样。”
黄少天觉得很奇怪:“打得不怎么样还来训练营?找虐的吗?”
“谁知道啊,魏老大也私下找过他几次,”方锐嘀咕道,“他手速不行,这些人都不愿意和他对练,也不知道现在手速怎么样了。”
黄少天抬眼看了看喻文州,果然如方锐所说,那少年安安静静的进来了,在后排的桌子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拿了个笔记本出来,又安安静静的走了。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好像这里的热闹完全与他无关,他是个局外人。
这种置身事外的干净与安静让黄少天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哎,跟你打听下,”黄少天从床上探出头来,叫方锐,“你干什么啊踩窗台上兜风啊?待会空调都让你给兜出去了啊。”
方锐蹲在窗台上,回身严肃的对着黄少天“嘘”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盯着窗台的角落好一会儿,才跳下来把窗户关上,“什么事?”
“就那个,后面来的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喻文州。”方锐提醒他。
黄少天点点头:“啊对就是他,怎么回事啊,游戏打得不好还来训练营啊,来了就算了呗怎么搞的跟他‰妈被孤立了似的。”
他觉得喻文州独自关上门离开的身影看上去孤单极了,形影单只的,有点可怜。
“我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他们说他是个怪胎,”方锐使劲回想了一下训练营大哥们的教导,向黄少天复述,“喜欢战术分析课,私下还会做学校里的习题学习,每天都在努力练习手速,但是还是一样的菜,大家时间都很宝贵,和他练习得不到进步,而且他也不开口找人帮忙,跟个棒槌似的……不过我觉得他人还挺好的。”他说完了,抬头看一看黄少天,“不过他又不碍你什么事,你管他干什么。”
“谁管他了,”黄少天翻了个白眼,“爱干嘛干嘛,爱学习学习爱打游戏打游戏,我自个儿烦还来不及呢,我傻‰逼吗我管他。”

03.

黄少天其实有点中二病。
这个病的症状并不是很严重,起码他对不合群的喻文州还存在一定的理解和容忍——不至于像其他兄弟们那样集体不管他,黄少天一开始还主动和喻文州打了两把竞技场。
然后他就发现喻文州是真的菜,而且态度还不卑不亢的,不慌张不急躁,不特意找人对练,也不拜托谁帮忙,他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那折腾练习软件,谁也不碍。
“操,”没耐心的中二病黄少天心想,“又菜又不努力,怪不得没人管。”
他直接忽视了喻文州每天摆‰弄练习软件,练习时间还比自己多一个小时的事实,真心实意的觉得喻文州自个儿练就是白瞎,屁用没有。
“就是又菜又不努力。”他坚定地想。
他们俩就这么互不搭理的过完了一整个暑假——黄少天每天和少年仔们竞技场互殴,最讨厌乏味的系统练习,但各项成绩名列前茅,是训练营名副其实的“天才儿童”,而喻文州各项成绩几乎刚刚及格,险之又险的踩着及格线过了暑期检测。
其实喻文州不是这群少年里最菜的,但另外几个因为合群又爱问问题,没事干就向大家取取经,因此在黄少天这儿落了个“虽然菜但很努力”的印象,被刷下去离开训练营的时候少年仔们还偷溜出去吃了个宵夜送行。
“不叫喻文州吗?”方锐问。
“没人叫吗?他室友呢?”黄少天往桌子上看了一圈,点了两个名,问,“喻文州呢?”
“可能看书去了吧,要开学了,”喻文州的室友回答,“老认真了。”
“那就叫都不叫一声了,可真够兄弟啊,”黄少天咂了口果汁,将手放在脖子间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磨了一下牙,“再这样容易被打,知道吗?”
他坐在那吃了两根烤串,觉得寡淡兮兮的——虽然喻文州又菜又不努力,但大家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一起打了两个月荣耀,怎么着革命友谊还是有一点点的吧,局面搞得这么僵,他喻文州真的是个不合群的人才。
“算了,我又不是傻‰逼,我管他干嘛,”黄少天想着,把吃干净的签子一丢,做了个决定,“那你们待会回去给他带个炒粉吧——卧‰槽‰你们谁点的酒啊?不知道训练营不让喝酒吗,我跟你们说咱们这是顶风作案啊,待会再让逮到就死定了——是哪位同志要带领咱们在1949年加入反‰动党啊?”
带领大家在1949年反抗革命的同志干笑了一声,“唉,抓不到的,咱们出来这么多次不是也没被抓到吗,黄少,天知地知在座知,魏老大不知道。”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我犯点小错不会被发现”。
俱‰乐‰部租的校区最北边的墙角下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狗洞,正好够一个人钻过去,因为围墙上都插满了玻璃尖的缘故,这个狗洞就成了少年仔们偷溜出俱‰乐‰部的必经之路。
“反‰动派”们完成了“反革命”的任务,吃饱喝足,还带点微醺的醉意,在狗洞边上围好了,挨个往里钻。
没想到第一个钻进去的哥们就卡住了。
魏琛站在狗洞边上,打开了手电筒,明晃晃的照下去,用力咂了一口烟,“吃饱了?”

私自离开训练营、私下喝酒两桩罪名落下来,少年仔们挨个被魏琛臭骂一顿,并没收了带回来的炒粉——魏琛一边吃一边监督着他们跑步。
“老年人小心脂肪肝!”黄少天边跑边喊,“宵夜吃多了会三高!”
魏琛飞起一脚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过去,黄少天跑得飞快,没被踢中。
他回过头来,对魏琛扬扬眉毛,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不好吗魏老大?眼睛近视了还怎么打比赛啊!老眼昏花了就退下来,让年轻人顶上!”
“滚你‰妈蛋!”魏琛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举起手来指点江山,“黄少天多跑两圈!都跟上!方锐你他‰妈没吃饱呢?”
方锐奄奄一息的从他面前路过:“那您愿意将这份爱与正义的牛肉炒粉分我一口吗?”
眼看魏琛又要飞起一脚,方锐赶紧闪身躲开,“哎哎,君子动手不动手,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
魏琛:“滚蛋!”
黄少天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招呼一下落在最后面的革命队友方锐,得到对方的存活确认后再转身继续跑,跑道边上只有两盏昏黄的路灯,半个操场都没照亮,所幸今夜月光够好,能看见操场中央迎风飞舞的五星红旗。
“操,这跟普通初中生罚跑有什么区别?”黄少天想,“操场还没初中的大。”
然后他就想起来这只是个小学的校区……还是快被拆迁了的那种。
真他‰妈前途渺茫。黄少天对着月光边跑边念诗:“床前明月光路上人跑光举头看红旗低头闻炒粉……”然后他一扭头,看到了喻文州。
喻文州背着个书包,还是一副与世隔绝的安静样子,正从路灯下面慢慢的走过来,看样子是刚在教室学习完,他走到操场边上,停下了脚步,表情看上去很疑惑,画成漫画的话这时候他头上应该有三个问号。
黄少天对着他吹了个口哨。
喻文州于是看了过来。他人正好站在路灯与月光的交界处,于是黄少天看过去,只看到他微微眯着眼睛,半张脸被昏黄的灯光映出些暖意,另外半张脸却在月光下隐隐含了锋芒,看上去带了些戏谑般的笑容,有点儿刺眼。
“笑什么笑啊,神经病,”黄少天小声嘀咕了一句,顺便把头扭开了,用行动表达了自己不想看见喻文州的心意,“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方锐迅速追了上来,帮他补上下一句,“刚刚魏老大又骂你了。”
“让他骂呗,”黄少天满不在乎,他回过身冲着魏琛扮了个巨丑无比的鬼脸,但魏琛在和喻文州说话,没看见,“我靠他居然无视我他还无视我。”
方锐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你在魏老大眼里还不如喻文州有魅力。”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脚下一发力,一下子就把方锐丢在了后面。
再一次路过魏琛面前的时候,他本来想使坏,冲过去挠魏琛痒痒,刚蹑手蹑脚的挪到魏琛身后,伸手往魏琛的方向探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听到魏琛说:“……我建议你从训练营退出。”
黄少天一下子愣住,像个发条被卡住的机器娃娃,尴尬的停在原地。
魏琛背对着他,继续对喻文州说:“你的成绩我看过,现阶段的训练可以达到勉强及格,但稳定在及格线上可不是什么好成绩……”
魏琛平时候不大正经,来训练营的时候也像个流氓头头带着一群小流氓打架,因此黄少天对他多少没那么多敬畏,也从没见过这样子的魏琛——正经说教的魏琛对黄少天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哪怕他现在穿着熟悉的大裤衩和拖鞋,手里还端着碗炒粉。
“也太不客气了吧,”黄少天心想,“哪有这样说话的?”
可他没敢咯吱魏琛,也没说话,默默地退回到了跑道上,继续跟着人群跑。
“我要是喻文州,我可能就放弃了,”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见喻文州的表情,“为什么不放弃?本来也没有天赋。”
魏琛肯定不是第一次对喻文州说这样的话了,也难怪训练营的大家都不怎么搭理他——谁会去在意一个没有前途的年轻人?一个不被所有人看好、还总是被针对的少年人。
“我也不在意他。”黄少天嘀咕了一句,直接从操场中间跑了出去,大声的对着魏琛的背影喊:“魏老大!我跑完了!你粉吃完了没!”
魏琛头也不回:“再跑一圈!”
“我靠你这不道德吧!”

04.

黄少天和喻文州被分在了一个班。
他俩相安无事分坐在教室的两端,还算是相安无事。黄少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事干就和同桌拿本子画五子棋,几个周下来学习没见长进,下五子棋的功夫倒是涨了不少,在训练营里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引领了一代五子棋风尚;而喻文州坐在靠走廊一边的第四排,上课的时候黄少天一抬头瞥过去就能看到他挺得笔直的腰背,他还是老样子,在学校的时候是个十足的乖巧好学生,下午放学回到训练营,他也能坐在训练室里进行两小时一板一眼的系统练习。
真正和喻文州在学校里有点摩擦,是第一次期中考试之后。
鉴于黄少天同志平时上课聊天睡觉下五子棋的学习态度,期中考试不出意外的翻了个车,成绩惨不忍睹到堪比剑影步途中闪了腰,而喻文州则考了个不功不过的成绩,算得上是班级中上游学生。
他们班主任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老师,也不知道喷的是什么香水,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新的栀子花香味,黄少天懒得记她名字,索性就简称她栀子花——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总是要更关心学生一点,栀子花尤其爱关爱同学,开学以来两个月,黄少天已经因为下五子棋和睡觉被她“关爱”了不下十次,因此这次被叫去办公室,黄少天也觉得不是很意外。
意外的是喻文州也在办公室里。
“我知道你们都是这边电子竞技训练营的,”栀子花口气很柔和,“下半学期就有会考,会考的分还是要考得稍微高一点才能过的,过了才能拿到毕业证书——我和你们俱‰乐‰部的负责人沟通过,这个毕业证是一定要拿的,是吧?”
她这么说着,抬头看了看黄少天。
黄少天当然知道这事,魏琛头些天也随口问了问少年仔们的学习情况,嘱咐了一句“文凭有总比没有好”,虽然不是太正经,但黄少天多少还是听进去了的。他也知道这会儿栀子花是在关心他——虽然他觉得过会考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毕竟期中考试翻车现场太惨烈,栀子花担心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见这个不服管的学生点了头,栀子花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少天的成绩我看了一下,稍微努力一点肯定没问题的,不过今年你们也是初三了,如果要升本部高中的话,还是得用点心,你明白吗?”
“还得上高中,”黄少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多个高中文凭有什么用?职业联盟要是扑街了我拿个高中文凭去和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争工作?”
他心里不以为然,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栀子花不是魏琛那样的老流氓,他可以随便顶撞吐槽,她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黄少天再不懂事也知道收敛一下浑身的刺。
看他这样,栀子花也拿捏不准他有没有听进去,只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顺便给黄少天做了个成绩分析,这才让他走。
黄少天被她说的心烦意乱,前途和未来都是多渺茫的东西,他现在才十五岁——离变成大人还有好长一截距离,真不知道这些大人都在担忧什么,学习学习,翻来覆去的两个字,像牢笼一样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古代的“文‰字‰狱”是不是也就不过如此了?——他都快走到教室了,才想起来成绩单忘了拿了,魏琛让他们今天回去上交成绩单,于是黄少天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又折回去取,午后的太阳从走廊边的树叶上倾泻下来,晒得他微微眯了眼睛,这时候有风从走廊里吹过,把宽大的校服衣角带飞起来,掀起他的额发,黄少天顶着风吐了口浊气,觉得方才的焦躁都被吹散了不少。
“算了,让他们念吧,反正我也没被少说,不就考个高中吗多大的事。”他这么一想,又轻松一些,脚步都轻了不少,很快就到了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往前一步,正准备叩叩门,就看到栀子花的背影动了动。
她好像不安的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是个倾听的姿势,办公室的隔音不太好,更何况门还半开着,所以即使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黄少天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栀子花说:“你能告诉老师,为什么不愿意从俱‰乐‰部退出,专心学习吗?”
黄少天顿时竖起了耳朵。
却没听见喻文州回答,短暂的沉默过后,栀子花继续说:“我看过你的成绩,你平时成绩很好,我也找科任老师了解过你的情况,虽然分差不是很大,但这次期中考试你故意压了分,是吗?”
喻文州这才开口,说:“没有压分,只是发挥失常而已,考试那两天身体不太舒服。”
栀子花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我……也和你们俱‰乐‰部聊过,知道你在训练营的成绩……不是很好,你的成绩升本部高中的话有点可惜,我觉得完全可以升个好一点的高中,如果你能……嗯,老师知道这个话老师来说有点过界,但是你完全可以有好一点的考虑……你能理解老师吗?”
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黄少天还是立刻就听懂了那话里的意思——俱‰乐‰部方面不看好喻文州,但喻文州的学习成绩却是中上等的,一边打游戏一边学习尚且如此,如果放弃游戏,专心学习的话,前途一定会更好,栀子花也很看好他的成绩。
“所以现在是双方都劝退?”黄少天站在门口走神,“那还不如放弃了直接学习好了,好学生是不是脑子都有病?他吊车尾吊出爱来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反而把自己搞得一脑子问号,电光石火间又给喻文州盖了个“有病”的邮戳,也懒得进去打断这场谈话了,转身就离开了。
所以他也没听到,在栀子花询问过了很久之后,喻文州像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他站在栀子花面前,毫无动摇的样子,说:“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但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呢?就算我现在放弃了电竞,就能保证我的成绩扶摇直上、人生前途一片开阔吗?”
他在栀子花的注视下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抛出了他看似稳重的表象下离经叛道的根茎,“我不能保证,您能向我保证吗?”

没拿成绩单回训练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收成绩单只是一个例行公事,俱‰乐‰部上头也并不是很在意这群少年仔们的学习成绩,只是出于对家长有个交代才有“上学”这么一出事,只不过这次少年仔们带回来的成绩普遍惨淡,纵使魏琛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流氓,也觉得太惨不忍睹了点。
他坐在讲台上,点了根烟叼着,皱着眉吸了两口,开始挨个清算:“这是谁,三百七十二分?你们总分多少?”
“报告魏老大,”前排有个考的还不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举手上报,“七百五!他一半都没考到!”
魏琛三下五除二抽完了烟,立马喷了口气:“老‰子上学的时候成绩都比你们好!平时都他‰妈一个二个自称少年天才儿童的,好意思吗,啊?”
他清算了半天,这才发现成绩单数目不对——又是一番清点之后,黄少天惊讶的发现,训练营里唯二没交成绩单的俩人,竟然是他和喻文州。
晚上八点半,夕阳余晖已逝,月亮攀上旗杆的顶端——操场中央那不算高的旗杆上的五星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熊孩子们薅了下来,这两天都挂在训练室里,和蓝雨队徽两两对应,整个训练室都散发出社会主义的光辉。
而黄少天今天没在光辉下发光发热。
漏音的保安室里放着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被老旧的电视音响扭曲了声线,带着滋啦滋啦的电流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预报着台风将在三日后降临G市,风雨欲来的今夜因为罚站和闷热而被拉抻得老长,黄少天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扎马步,打了个喷嚏。
他斜着眼睛拿眼角余光瞅了瞅旁边,喻文州就算是扎马步看起来都要比其他人更气定神闲一些,他不像黄少天似的蹲一会儿就要蹦一会儿,老是停下来的东张西望,喻文州蹲一会儿受不了了就站直了,抬起小‰腿来自己捏一捏,休息一下之后又继续,看上去不像是受罚,而是在自发训练下盘稳定度似的。
黄少天又想起来自己在栀子花办公室外面偷听到的栀子花对喻文州说的话——喻文州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虽说他个人觉得应该答应,但总对喻文州的答案还有些好奇,鉴于平时他和喻文州没什么来往,偶尔还揶揄别人两句“吊车尾的”,这会儿也不是很好意思开口问。
他正在那纠结怎么开口提这个话题比较自然,就见方世镜从楼梯口拐了下来。
方世镜是蓝雨战队目前的副队长,和队长魏琛浑然天成的流氓气质不同,这位副队长看起来就是个比较齐整一些的普通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和和气气的,是个极标准的白脸角色——虽然在训练上他的严厉程度要比魏琛更高一些。
眼看着方世镜走过来,黄少天好像预料到什么似的,一下子站直了。
“方队!”他赶在方世镜开口之前急忙说,“我俩蹲的有点累,直接跑步成吗?跑三圈行吧?”
方世镜才刚刚站住脚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黄少天猛地一肘子戳到喻文州身上:“走走去跑步,方队都默认了没看到吗,吊车尾的你瞎啊。”
喻文州狐疑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方世镜,被黄少天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啊?”
“啊什么啊刚刚不是还喊累吗走了走了,”黄少天推了他一把,回头冲方世镜笑的露出虎牙来,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那我们先去了哈待会跑完了直接回宿舍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哎……”方世镜一句“我跟喻文州说两句”还没说出来,黄少天已经半推半拉的拽着喻文州走远了。
黄少天将喻文州带到操场上,这时他的汗已经把外套里面的T恤打湿了。他看着喻文州不明就里的样子,本来把人带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着“一天被谈话两次岂不是太惨了”,但现在又不好说出口,只能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十分自作多情。
“走吧跑步,别误会,我就是不想蹲马步而已。”他故作大度地摆手说道。
喻文州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才发现自己也许可能大概是被黄少天从一场推心置腹的劝退谈话中解救了出来。
“……那我要道谢吗?”他啼笑皆非的想。

05.

蓝雨战队在第一赛季的征程以季后赛一轮游为结局。
这一年的夏天俱‰乐‰部又来了新的一批训练生,黄少天他们这一批的训练生们经过了几轮的测试之后留下来的也不剩几个了,所幸这一批训练生来的比去年要多得多,几乎把之前空荡荡的宿舍楼都给塞满了一半,整个用作训练营宿舍的二楼都热闹起来,黄少天和方锐搬了宿舍,住进来一个这赛季新来的训练生,叫做郑轩的。
郑轩来了没几天,已经被两位前辈带着学会了各种偷鸡摸狗的真本领——比如钻狗洞,比如垫着被子翻‰墙,他一边喊着压力山大一边乐此不疲的跟着奔波,半个月宵夜吃下来忧愁的发现自己胖了三斤。
他对着体重毫无变化的黄少天,由衷的说:“黄少,你真是个牲口啊。”
然后和黄少天在竞技场PK了三天,面如菜色的领了个“亚历山大七十二世”的畜生绰号。
这一年黄少天顺利升上了高一——莫名其妙的,喻文州竟然考了个和他不分上下的分数,俩人还被狗屎的缘分强摁在了一个班,这回还捎上了郑轩。
于是他们继续各自相安无事,喻文州坐在教室那端依旧好好学习,黄少天在这端和郑轩一块儿从五子棋玩到太平天国,G市的风雨冲刷过了几轮,台风来了又走,四季再悄然无声的流转过了一次,荣耀职业联盟的第二赛季就这么在一声雷雨轰鸣中结束了。

第二赛季的夏休期,蓝雨训练营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常年踩着及格线通过测试、竞技实战及手速在训练营中几乎都是“吊车尾”存在的喻文州,在一次对练中战胜了魏琛,接连三次。
“多谢前辈指教。”他对着魏琛鞠躬,依旧是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样子,这一次训练室里没再响起嘲讽的声音,四下一片鸦雀无声,而黄少天坐在后面,视线从机器的边缘擦过去,看见喻文州的手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他在颤抖。
黄少天猛地站起来。
“那什么,”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尴尬的挠了挠头发,一向流利的口齿在这时候突然变得不听使唤起来,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地扣住键盘,打起哈哈来,“——魏老大,你饿不饿啊?到饭点了吧,该吃饭了哈!”
于是训练室里终于响起来少年们附和的声音,所有人好像突然失忆,都忘了刚才发生过什么一样,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训练室,而喻文州坐在原位上整理好了东西,转身看了一眼黄少天。
他那眼神说不上是感谢,也没有别的意味,只是隐隐带了点少年人不出世的傲气,像是一点星火,没来由的让黄少天一凛。
“操,”黄少天借着擦汗的动作挪开了视线,心想,“坑挖的还挺厉害,要是老‰子老‰子也栽,心真脏。”
他是真心实意的有点佩服喻文州刚刚那三把PK里玩出来的花样——明明只是简单的1v1竞技场,却被他利用地形和精确计算的技能破坏点打出了5v5的气势,喻文州和魏琛在打的过程中他一直在观战角度思考自己能用怎样的招式去化解喻文州的局,手指在键盘上方虚浮着从一个个技能按键上摸过去,最后却得出百分之二十的胜率。
“玉石俱焚大概还有机会,”他想,“可是魏老大是不舍得玉石俱焚的……他那么爱面子。”
爱面子的魏琛在这个夏天告别了刚刚起步的荣耀职业联盟,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没惊动任何人,拉着一个行李箱,叼着烟,还穿着他的T恤大裤衩和人字拖,回头看了一眼小铁门上挂着的“蓝雨俱‰乐‰部”五个大字,没再留恋的走了。

魏琛走后的第一天,方世镜把黄少天叫到了办公室。
“这场比赛你有什么看法?”他问,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黄少天看屏幕。
上面赫然是喻文州连胜魏琛三局的那三场竞技场,这是第二局,随机到的场景是树林,喻文州利用悬崖边上的一棵大树和几块风化的岩石打掩护,给魏琛布了个局,黄少天记的很清楚。
“第一局的时候,喻文州在魔法阵的光影掩护下对魏老大进行了限制,可能因为这个魏老大这局就比较谨慎,”黄少天把进度拉到一分二十秒,“所以在这个时候,喻文州还没完成布局的时候,他没有上前,犹豫了一下,错过了时机。”
“那如果是你的话,会过去吗?”方世镜问。
黄少天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这个机会很好,但是经过第一轮之后,我会觉得它是个陷阱,所以不会过去,会选择这个点,”他指了指地图上(73,62)的点,在一棵靠近悬崖的树背后,这也是他在看比赛时自己即时做出的应对策略,“在这里,可以透过这片草丛的间隙看到那块石头,我会在这里观察一下,但这个时间也不长,最多十秒钟后喻文州没有举动,我就会选择这条路线往上走。”
“然后?”
黄少天拉了拉进度条,说:“然后……喻文州已经计算好了这个角度,他的视角已经在防备这个点了,如果我从这里上来,和魏老大选择的这条路一样……是一条死路。”
方世镜赞同的点点头,问:“那接下来呢?有破解的办法吗?”
“有,在这里,”黄少天迅速的又将进度条往后拉了两分钟,这时候魏琛所用角色的血条已经快要见红,“三分四十三秒,你注意看,喻文州在这里露了头——这是个机会,稍纵即逝,但是我可以抓‰住。”
“魏琛也看到了。”
“我是剑客,速度比他快,”黄少天飞快的说,他把视频调到四倍慢放给方世镜看,“利用这边的草丛完成近身,然后就可以打出一套连击,至少我有把握把他的血量也压到和我一样。”
“你是剑客,”方世镜不慌不忙的把进度条拉回去,“那你觉得,如果面对的是剑客,喻文州会选择这个伏击点吗?”
“……”黄少天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指了指喻文州此刻所在的伏击点相对应的另一个点,“他应该会在这里。”
方世镜却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敲了敲屏幕,问他:“确定吗?”
黄少天看了方世镜一眼,方世镜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眼睛藏在透明的镜片背后,镜片上被阳光镀了些光,让黄少天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因此也有点束手束脚起来,犹豫了一下,咬牙,“确定。”
“那么你看看这个点,”方世镜指到距离喻文州所在和黄少天刚才所指的两个点都完全不同方向的一个点,顺便将这张地图的平面图调了出来让黄少天看,“开局三十秒之内,喻文州看了这个地方不下十次。”
黄少天于是顺着这个思路做了一下推算,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几乎是激得他立刻就冒了些冷汗出来。
“……这条路线是伏击近战职业的,”黄少天说,“而他选择给魏老大的那条路是伏击远程的……他一开始就给这张地图设置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进攻路线。”
方世镜没接他的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又问:“你觉得喻文州怎么样?”
“……”这个问题就有点尴尬了,他黄少天是训练营里的佼佼者,说是天之骄子也绝不过分,平时和喻文州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还隐隐有点挤兑之意,觉得喻文州又菜又不努力,盖了“有病”的邮戳之后有时说起话来就更加不客气了,但在喻文州和魏琛这一战之后,黄少天才忽然惊觉。
喻文州胆子太大了……他拒绝了人生另一条顺畅而平凡的道路,在这条对他而言绝不好走的道路上到底下了怎样深刻的工夫,才能把这三局比赛的计算做到如此精确的地步?他平时真的就像黄少天觉得的那样“不努力”吗?在所有人两两互殴、做着各种幼稚活动的时候,喻文州在做什么?
他做枯燥的练习、看黄少天觉得毫无营养价值的研究,在实战经验如此缺乏的情况下,他尚能将对魏琛的分析做到如此极致……如果他有足够丰富的实战经验,会不会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凸显锋芒?
早些时候对喻文州的偏见与此时的转变让黄少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只好含含糊糊的应一声,说:“……我知道他学习成绩不错。”
方世镜一点都没觉得意外,训练营里的事情他很少管,但绝非一无所知,对喻文州和黄少天的关系也清清楚楚,知道要从黄少天嘴里听到什么靠谱的评价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笑了笑,从桌上顺了个笔记本出来,连本一起塞给黄少天,对电脑屏幕抬了抬下巴:“你今天下午就在这做这三局比赛的复盘,我晚上检查。”
黄少天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和喻文州打的竞技场较劲一下午——毕竟在这三局PK之前喻文州在他心里只是个处境有点儿难堪的路人甲,谈不上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可能地位还没有在季后赛认识的微草那位号称“下赛季你会见到的”王‰杰希来得高。
喻文州顶多是个脑子灵活点的菜比。
结果他这几天就全方位的体会到了“脑子灵活点”的这个“点”。
黄少天花了一整个下午对这三局比赛进行了复盘,又罗列出了所有喻文州观测到的地图上可利用的点的可能性,做了一篇“如果是我”的汇报,推‰翻了头两天给自己算出的百分之二十的胜率这个数据,再一步压缩到了百分之十。
于是和喻文州对练这件事情,也就不得已提上了日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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